一隊雁從天空飛過,沒有留下半點痕迹。
東漢末年第一猛將,溫侯呂布,終於被打敗,被曹操打敗。押解呂布的是曹操的親將、配劍官,夏侯恩。刑場是白門樓,一棟石縫間會滲出腥臭的破城樓。樓下金風無情掠過,索吻咽喉,像一條盤纏巨蟒,在呂布身上游走,使這個漢末第一猛將,也不禁打個寒噤。
呂布甫登上白門樓,就看到貂蟬坐在曹操身旁,木訥的表情,泰然自若。倒是這個男子漢,顯得有點着急:「綁太緊,請寬鬆些。」
「綁虎,怎麼能不緊?」曹操弄一弄衣袖,連看都沒有看呂布。
呂布思索了一下:「明公,天下可定了!」
「為甚麼?因為我已打敗你,天下再無英雄?你以為你現在是誰?你以為你還是力敵十三路諸侯的人中呂布、轅門射戟的飛將?哈哈哈哈。」輕蔑的狂譏,使曹操頭上的帢帽也快要掉下。
「我就是我,過去是誰並不重要。今天我不是溫侯,不是飛將,我是呂奉先!我敢說,論勇武,天下無人及我。」他瞟了貂蟬一眼:「而今我被明公打敗,心悅誠服,有明公運籌帷幄的智謀,加上我氣吞天下的勇武,天下哪有可能不定?」
曹操半跽,想要站起,卻又止住。他舉目朝天,猶豫之際,睨視劉備。劉備不急不忙,故意放慢說話速度:「孟德忘記丁原、董卓的事了嗎?」
呂布就要湧前,夏侯恩急忙攔着,他怒吼:「最忘負義的,就是你這大耳兒!你不想想是誰收容你在小沛?是誰為你轅門解窘?」一同被押的高順在旁斥喝他的主公:「大丈夫要死便死,在此大呼小叫幹甚麼!」
「你根本不明白!」
「拖下去。」曹操坐下,耍了耍手。
擾攘之際,貂蟬離座跑到城邊,只叫了一聲:「奉先!」,便躍身跳下,投入護城河。在這班英雄好漢面前,誰又想到,要戒備這個女子?
呂布撞開侍衞,跑到城邊,只遠遠見到一條緞帶,被漣漪托着,等待他認領。
「蟬兒!蟬兒!蟬兒!」
淚,
勇冠天下的溫侯第一次落淚。
「是你殺死蟬兒!是你!殺死蟬兒!」聲嘶力竭的怒吼,在那抽動的嘴角漏出。他朝天大叫一聲,胸肩使勁,猛然掙脫身上繩索。然後閃身一個箭步走到看守方天畫戟侍衞旁,硬奪下畫戟,再一手將侍衞推落城下。
劉備見勢不妙,便拉着關羽、張飛退到幕後。夏侯恩立即命侍衞上前逮住呂布,近衞兵一湧而上,但畫戟舞動處,人頭盡落。眼看就要殺到,夏侯恩吐了一句:「呂布,你愛貂蟬嗎?」
「我當然愛!」
「你愛她為甚麼不保護她?」這招果然奏效,呂布如同被雷殛,嘎然制住不動。四周突然一片謐靜,每個人都憋着一口氣。
背後一名侍衞想要偷襲。
回戟,捅刺,拔--鮮血迸發之聲清晰可聞。
夏侯恩從劍鞘拔出青釭劍。青釭劍與方天畫戟在對峙。面對畫戟突如其來的疾刺,劍刃被震得無法制止。劍,落在地上。
「貂蟬是你害死的。」曹操終於站起來。
「別妄圖狡辯!我甚麼都可不要,甚至向你卑躬屈膝,我只要蟬兒!現在的我,只想守護她,和她共度餘生……但……是你!是你!你今天恰死!」呂布似乎不再被這種招數唬倒。
「所有事端都是由你挑起。如果你愛她,要保護她,就不應挑起這麼多事端!你每挑起一項事端,就為她帶來一分威脅,你說你的存在是為了守護她,你連自己也騙不了!」面對理直氣壯的痛罵,呂布半晌說不過話來,曹操罵得咬牙切齒,似乎不是脫窘的說辭。
曹操狠狠地伸指,袖袍剛好打在夏侯恩臉上:「貂蟬生前你沒有好好保護她,而今人死了,你不去黃泉路上守護她,站在這裏幹甚麼?」
熱淚第二次從這位猛將眼眶落下。他走到城邊,無力地噎了口氣,就把戟橫搠,用月牙飛快一刎。血絲並沒有因為他是呂布而流得與別不同。
「我走錯了嗎……」畫戟支撐着身體,四肢愈來愈無力,終於向後仰翻,墮入護城河中。
冠落,髮散。依稀間他看到她就在身旁。
漣漪。
漣漪下是方天畫戟與緞帶,方天畫戟將緞帶牢牢地插在河底,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