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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光秀(五)

2008年06月21日


  今天是夏至,一年之中白日最長的日子。現在晚上七點,窗外仍見陽光。

  四百二十六年前,距這裏二千五百公里的一個島國上,發生了一場事變。眼看即將要統一日本的織田信長,死於本能寺,葬身火海。當時是日本天正十年6月2日,即公元1582年的6月21日。

  那天,不知日光是否同樣長照?





明智光秀(四) Beta1.3

2007年10月16日


  公元1573年7月18日,晨曦的露水仍未蒸發,織田信長官邸內的長廊已傳來一陣又一陣的腳步聲。

  明智光秀一把推開阻攔的侍衛,就跪在信長房門外,以京都公家的官腔咬緊嘴唇唸到:「大將軍,足利家家臣,明智光秀,求見彈正大弼*大人。」

  「進來吧。」

  光秀謹慎地拉開紙門,碎步步入,看到信長側臥蓆上,旁邊還有一個長得像猴子的男人在為他按摩雙腿。他俯伏稽顙道:「有關廢除大將軍,」

  「光秀!」信長一個勁站起來並踹開按摩男:「那些對這個時代沒有任何存在價值的舊回憶,只能作為文人學究頂禮膜拜的歷史而被封存於筆尖之下,你給我記著。從今天起,你正式成為織田家的家臣,你現在可以退下。」

  明智光秀沒有退下。

  在跪對與挺立之間,信長並沒有佔到多少便宜。當片葉上的露珠滴在投影著身影的池塘面,沉默的對抗才隨倒影一同破碎。

  其實早在信長拒絕擔任副將軍一位時,光秀已經察覺到問題的存在,但足利義昭顯然沒有察覺到時局的變化,或者說,他不願意接受。後來信長訂出《殿中御掟》*約制義昭的行動,明智光秀和細川藤孝為了保存足利家,多番向義昭苦苦進諫,但他聽不進去,他已經決定要組織「信長包圍網」。


  足利義昭以大將軍的名義不斷修書,暗中派人送給越前的朝倉義景、近江的淺井長政、甲斐的武田信玄、石山本願寺諸勢力,信中要求他們同時出兵圍攻信長。可惜以突襲而名成天下的信長並沒有給義昭太多喘息機會,在義昭舉兵的第二天,繡有織田家木瓜紋家徽的旗幟,已經在京都二條城飄揚。

  光秀回到二條城,看到義昭悠然坐在樹下欣賞櫻花飄落。他如實報告信長之命,義昭仍然自顧看花,漫不經心地說:「還以為這回死定,光秀呀,幸好有你。」

  「不,事實上是……」

  「原以為會步兄長的後塵。」

  「鄙人對前大將軍,義輝大人的遭遇深感難過。」

  「光秀呀,你知道嗎,那天的情景,我一輩子都會記得。」義昭拍一拍光秀的肩膀,然後站到樹下:「還記得那個五月,是櫻花盛放的日子,滿庭飛絮,比今天有意思得多。那天我坐樹下賞櫻,同樣是這一棵,一邊喝只有將軍府才喝得到的清酒,突然家老*闖進來叫我逃,好端端的幹嗎?但我立刻便意會,因為我聽到叫喊與廝殺聲。」

  「是三好家的三人眾叛亂,據聞背後是由松永久秀策劃。」 

  「你知道嗎?兄長可是師承塚原卜傳。」

  「人稱『劍豪將軍」的義輝大人,在下怎會不知道。」

  義昭似乎是向著天在閒話,但光秀看到他眼眶已泛淚光。

  「我挺崇拜兄長,說真的。每當看到他拿出珍藏名刀在院子裏揮舞,便不由得心中讚歎。唯一不同的是,那天他將所有珍藏名刀都拿出來,全插在地上。在童子切安綱*被人骨磨蝕到不再鋒利後,便抽起鬼丸國綱*,如是這一把一把名刀被拔起,一把一把名刀被丟棄。兄長真不愧為劍豪啊,三好家那羣亂臣賊子根本碰不了他一根汗毛。後來我看到幾個士兵在拆我們的門,一個站在遠處的膽小鬼叫他們『一起上!』,幾個傢伙拿著木門撲上去,將兄長壓在下面然後抽刀亂捅,門上漿紙立即染得血紅。至於後來如何,我便不知了,或許是嚇昏過去,或許是被人打昏,當我醒來時已經身處一間寺院,而且頭髮都已被剃掉。光秀,你上過不少戰場吧,應不會像我這樣嚇昏過去。」

  「義昭大人……」

  「如果沒有戰爭,兄長便不會死。」義昭回過頭來:「但我們會遇上嗎?我們有機會登山找一處最美麗的景區,坐在樹下一邊賞櫻,一邊喝酒,一邊賦詩嗎?」

  「只要大人願意,隨時都可以,讓我找藤孝來,我們還是像從前一樣唱酬俳句*、連歌*。」

  義昭搖一搖頭。

  「大人要到哪裏?」

  「不知道。」他定睛看著光秀:「協助彈正大弼,創建一個沒有戰爭的時代。我,相信你可以。」

  義昭連細軟都不執拾就要離開,留下光秀伴隨這已成為歷史的建築物。從義昭跨過門檻那一刻起它已經成為歷史,因為將不再有大將軍進駐這裏。曾幾何時,細川藤孝用武士精神將深陷抑鬱泥淖中的光秀拔擢而出,這股武士精神就是建基於對幕府的盡忠,是以胸懷天下企圖撥亂反正的胸襟作為肯定自己存在的唯一理念,但明智光秀如今看著足利義昭離去,就如同面對櫻花的散落而無能為力。沒有了幕府的日本究竟還算不算日本?假使須要開創一個新時代,這個新時代的核心價值又在哪裏?在未得到確切的答案之前,光秀也只能踏在信長的腳印上一步步前進。

  但有一個男人和他十分不同。這個男人長得像猴子,從小到大都被人排斥。當織田家家臣聚在一起暢談理想的時候,他以希望得到一百石俸祿的理想而再次引來嘲笑與鄙視。然而他的回應卻是:「就因為一百石的俸祿是可以達到,得到後我便可以朝二百石的目標進發。如是這我得到的總會愈來愈多,到那時候你們也只能坐在這裏繼續唱酬那要成為一方諸侯的『大志向』,這是我與你們的不同。」

  人與人的思維總是互相衝突而擦出影響,如果光秀遇上信長的宿命是決定他按圖索驥的未來,那這隻猴子又會帶來甚麼效果?

*彈正大弼:古日本官職,從四位下。室町時期官職分八等,每一等分正、從(即正、副),而正、從再分上、下。以第四位為例,彈正大弼是從四位下,藏人頭是從四位上,刑部卿是正四位下,中務卿是正四位上。
*掟書:公佈法或公定法。信長於公元1570年1月23日訂出九條掟書約束足利義昭。
*家老:古時日本的社會結構以「家」為單位,如織田家、足利家,家中資歷深的部下稱家老。
*童子切安綱:平安時代的刀工大原安綱所製造,刃長79.9cm,彎曲度2.7cm,刀銘為「安綱」,原為源氏家族的武士源賴光所有,現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
*鬼丸國綱:日本皇室珍藏的名刀,刃長78.2cm,彎曲度3.2cm,刀銘為「國綱」,原為鎌倉幕府執權北條氏的傳家寶,現藏於日本宮內廳。
*俳句:日本古典短詩,由十七字音組成,以五、七、五句式為主。
*連歌:和歌的一種。和歌中句子較少的稱短歌,一首短歌有五句,每句音節數分別為五、七、五、七、七共三十一音。前三句稱為「上句」,後兩句為「下句」。上下句分別由不同的詩人創作,則稱為連歌。





明智光秀(三) Beta1.1

2007年09月16日


  如果說,明智光秀是為信長的不拘一格與海納百川的胸襟器度所折服,織田信長就是受光秀博學多聞與審時度世的戰略眼光所吸引,尤其在普善寺的這次會面。

  信長一隻手擱在小几上,托著腮幫子,正視七尺以外的這個說客。

  「為甚麼我要擁立足利義昭?」

  「為了取得天下。」

  信長用他那深沉的聲線唸出明智光秀的名字:「光秀,你可知我為何要將稻葉山城改名岐阜?」

  「岐山,是周文王的起兵之地,相信信長大人是希望成就周文王的事業。」

  「周文王的天下何如?」

  「志在天下,而不取天下。」

  「說。」

  「是!」明智光秀從懷裏拿出預備好的卷軸,攤開在榻榻米上,一幅巨型的日本地圖呈現信長眼前。他伸手指在地圖中心位置,游說工作正式開始。

  「我國由本州、九州、四國、蝦夷四部分組成。天下的中心是本州,而本州的中心,是京都。

  目下實力最強盛的大名,數甲斐的武田信玄,和越後的上杉輝虎(後來的上杉謙信)。武田家擁有當世第一流的騎兵部隊,加上信玄深譜明國的《孫子兵法》,『風林火山』的旗幟在戰場上往來馳突令人聞風喪膽。恕我無禮說一句,論曉略戎機,織田家還沒有人是武田信玄的對手。」

  光秀瞟了信長一眼,看到信長正十分留心聆聽,臉上並無流露絲毫不滿,便欣然繼續。

  「越後的上杉輝虎,篤信毘沙門天,自認是戰神的化身,奉行信義,以拯救蒼生為號召。論用兵,說是當今天下第一,相信沒有人會反對。然而上天的安排就是巧妙,這兩個男人的領地緊緊接壤相互毗鄰,為了爭奪信濃之地,五次川中島會戰不分上下,可以預期,短期內這兩股勢力還將處於拉鋸狀態。這是上天賜予信長大人的美好時機,我們應該利用這個空檔西向充實實力,尤其信長大人此前下了高明一著 - 和松平家康結盟。」

  「繼續。」

  「是。戰爭考驗國力,國力繫乎錢糧。《孫子兵法》云『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美濃與尾張擁有廣闊的平原,長良川、木曾川等河道橫貫其中,是天然的糧倉,但要對外拓殖,這並不足夠。近畿地帶擁有全國最大的湖泊琵琶湖,只要取得近畿地區,再興修水利,十里之內農田可以引水灌溉,這就是踏足天下的第一步。

  環視天下豪商巨賈,分布在堺與博多兩大港口,尤以堺港為重。誰掌握這個地區,就掌握了領地內的內銷商業命脈,必要時還可著富商提供資金援助。而更重要的是,堺港還是對外貿易的重要渠道,當地商人與明國、朝鮮、呂宋都有貿易往來,只有掌控近畿一帶,大人的領地連接堺港的通道便被打通,這是謀求天下的二步。

  每一場戰事,能夠投入的兵力有限,任誰都想能得到第三勢力的支持。緊鄰京都的石山本願寺,是一向宗的根據地,位於通往京都的要道上,戰略地位重要。而集居在當地的人,與其叫他們僧人,不若稱為僧兵更為適合。本願寺擁有十分強盛的軍事裝備,若能收為己用,將會為京都設下一道有力的屏障,加上信奉一向宗的武士、農民遍布全國,這是一股隱形的力量,不可忽視。同樣緊鄰京都的,是忍者的發源地伊賀。伊賀派與甲賀派忍者都位於近畿一帶,應該和他們修好,然後組織一個遍布天下的監視網絡。想當初,信長大人能出其不意突襲今川義元,信息網絡的重要性相信不用在下多言。這是掌握天下的第三步。

  當完成以上的部署,實力充足之時,就是染指甲斐的時候。我國金礦集中在甲斐,武田信玄得天獨厚,所以甲斐不能不取。只要打敗武田信玄,四周弱小勢力自將不戰而屈,這是問鼎天下的最後一步。近畿不能不取而要取之有道,擁立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昭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致勝之道!」

  「好!」信長站起來走到光秀跟前,小几被甩在背後自個兒搖兀不止。他蹲下來,一隻手指指在地圖中心,側頭看著明智光秀:「但光秀你還忘記了一件事。」

  「是。」

  「就是堺港是南蠻人聚居之地,他們的新科技將徹底改變這一個時代的思維,你看著。」信長說罷揚長而去,然後又回過頭來:「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去辦。」

  「是!」明智光秀深深地鞠了一躬,捲起地圖收入懷內,便趕去將這個好消息稟告足利義昭。

  隨人散燭滅,廳堂地下只留下兩個拳印。





明智光秀(二) Beta1.5

2007年09月05日


  公元1568年,明智光秀以足利家家臣的身分會見織田信長。經過多番努力,信長終於決定出兵迎立流浪中的足利義昭,成為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征夷大將軍。

  在這個爭狂鬥亂的時代,除了篤信戰神毘沙門天的長尾政虎(後來的上杉謙信)九年前曾上洛拜見大將軍足利義輝外,就只有織田信長曾經拜見義輝。而今信長願意擁立新將軍,使光秀不得不對眼前這個男人改觀。

  回想第一次見面,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

  信長的父親,「尾張之虎」織田信秀因酒色過度中風而死。美濃的齋藤道三決定會一會這個自己從未見過面的女婿 - 被世人稱為「尾張大傻瓜」的織田信長。於是二人相約在正德寺會面。那年,信長剛二十歲。

  齋藤道三特意早到,躲在一間民居內窺看信長。從窗縫中他看到這個年輕人紮了個茶刷髻,赤膊著上身,蓬頭垢面,腰間還掛著幾個葫蘆不知要做甚麼,而代表武士身分的刀卻隨意地和腰帶綁在一起。尾隨一支五百人的火繩槍部隊,令道三十分奇怪,因為萬一是次會面有爭鬥,火槍礙於那極端麻煩的射擊程序,根本來不及派上用場。雖然,他早就聽聞信長偏好南蠻*來的新奇物品,但他認為信長這種做法根本就是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只能說還太嫩。而事實上,火槍在當時並不流行,所以組織一支五百人火槍部隊的軍費,可能已經足夠成立一支千人的騎兵隊,或二千人的弓兵隊。

  「的確是個大傻瓜。」道三半邊嘴角上翹冷笑道:「歸蝶可真慘。」歸蝶就是齋藤道三的女兒,說起來,她可是當世的大美人。女人在這個時代的唯一存在價值,就是用作鞏固邦交的美麗貢品。愈美豔的女人,她的外交效用就愈大,而婚姻道路,也會愈崎嶇。

  據說在織田信秀的喪禮上,信長也是這副模樣,而且洒了一把灰便走。當僧侶勸他不要如此時,他則斥喝:「沒有意義的儀式,並不能使人復活!」

  未幾小姓*端上外交正裝,道三耍了耍手:「他這副德性,我可以穿那樣見他嗎?」

  然而就在齋藤家眾人在正德寺等候之時,一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一身挺拔、端莊與華貴,伴隨錯落有致的腳步聲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問家臣:「誰是道三大人?」家臣示意是那位穿閒服的老人家,使這個在戰國時代以陰謀見長、有「蝮蛇」之稱的齋藤道三頓時哭笑不得,自覺被眼前的年輕人捉弄了一番。在這次會面後道三對信長讚譽有加,並對家臣說:「恐怕我的兒子將來要為他牽馬。原想要尾張作歸蝶的聘禮,但看來美濃會成為嫁妝吧。」

  這一切,隨行的明智光秀都看在眼裏。的確,他也認同信長有過人之處,但覺得那「太過」。

  可是就在十五年後的今天,他開始認同信長的不拘小節與新思維。當然,那還關係到八年前的一場戰爭。

  公元1560年,今川義元開始上洛。今川義元是坐擁駿河、三河、遠江三國的大名,實力不容小觀。不過今川義元上洛的動機,顯然和織田信長與長尾政虎不同。這位東海第一神射手,傾盡了所有兵力直撲京都,而夾在駿河與京都中間的,就是信長的領地 - 尾張。

  幾乎所有家臣都勸信長打籠城戰,只因雙方兵力差距在十倍以上,沒可能作正面衝突。但在信長看來,籠城只不過是遲死幾天。

  「軍事會議解散,所有人去休息!」這是信長當天所下的最後一道命令。

  家臣們心中連連叫苦,責怪這個「大傻瓜」就這樣無所事事的等待兵臨城下。可就在當天半夜,忍者回報今川義元的主力部隊正在田樂桶狹間休息。

  「有沒有卸甲!」

  「大部分人都卸甲休息,今川義元還叫人表演給他解悶,並生火煮食,沒有吃乾糧。」

  「拉我的馬來!」

  信長隨即執起扇子跳起《敦盛》舞來:

人間五十年,
與天相比,
不過渺小一物。
看世事,夢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

 

  跳完扒了一碗泡飯,便逕自騎馬衝出城門。眾人被他的舉動所驚,來不及反應,只有披甲上馬追出去。也許上天眷顧這個大傻瓜,決定以風云變色作為他登上戰國舞台的第一序幕。當這班人趕到桶狹間,已不經不覺聚集了二、三千人。由於雷聲的掩蓋,加上今川義元的輕敵,哨兵根本沒有察覺到織田軍的舉動。

  「目標是今川義元的人頭!別的甚麼也不要管!」

  桶狹間其實就是一條山道。將士們集體抽出那六十公分長的太刀,一手提刀,一手執韁繩,紛紛從山上直撲而下。

  直到雨水打在刀鋒上折射出懾人的寒光,今川義元方才驚覺已經被瞄上。「回來保護我!回來保護我!!!」叫喊得聲嘶力竭的他急忙拔出家傳名刀「宗三左文字」,但這種行徑只能令敵人更加清楚確認他的位置。經過騎兵一輪馳突,足輕*部隊亦都趕上。一隊足輕挺著長槍,橫排成一字形向今川義元衝過去。

  「納命來!」

  「啊呀……」

  從手中掉落的宗三左文字,垂直插在地上,而陷入地下的刀身,足足有一半之多。今川義元即時被梟首示眾,士卒們看著那剃掉重畫的眉與染成漆黑的牙,久久不能相信擁有高貴血統的主公竟然會死在這個窮鄉僻壤。

  當然,誰也沒想過,身兼三國大名的東海第一弓,會敗在一個小小的尾張的大傻瓜手上。信長向世人證明了他不是大傻瓜,在殺死今川義元後,旋又和從今川家獨立出來的松平元康(後來的德川家康)結盟,並開始北上,果如岳丈齋藤道三所言奪下美濃,又將根據地遷到道三的故居稻葉山城。信長攻佔美濃時,明智光秀已離開齋藤家流浪,因為齋藤義龍難忘父親讚美信長的那番話,竟親手殺了齋藤道三。而命運安排他們今天在另一種景況下相遇。

  寺內信長交叉雙手箕踞而坐,用他那深沉的聲線唸出明智光秀的名字:「光秀,你可知我為何要將稻葉山城改名岐阜?」

  「岐山,是周文王的起兵之地,相信信長大人是希望成就周文王的事業。」

  兩個看似性格完全相反的男人,互相被對方身上獨有的氣質所吸引。他溫文、爾雅、博學、行規蹈矩,學養、教養、修養都是一流;他眼光銳利,思考極度靈敏,擁有高度的決斷能力,做事出人意表。他與他的相遇,是人生早已準備就緒的宿命,誰也無法估量這兩股思維的遭遇會產生何種激盪。

  明智光秀開始懷疑自己以前的觀念是不是錯,也開始問自己信長的做法是否才是正確。

*南蠻:時原指葡萄牙,後泛指西洋
*小姓:侍童
*足輕:步兵





明智光秀(一) Beta1.3

2007年08月27日



  房間傳來的人聲,與它的燭光同樣微弱。

  兩個武士裝著的男人跪坐在榻榻米上,神色凝重,似乎在商討甚麼重要事宜。

  棗紅色的織錦,在光與影的切分下帶出了它立體的深沉,就這麼一枝燭光,不可再多,它使細川藤孝多添三分文人學究的風采。細川藤孝,是大將軍足利義昭的家臣。

  那是一個亂世。

  日本的戰國時代,正確的稱謂,應該是室町時期。自公元十二世紀源氏登上征夷大將軍,創立鐮倉幕府後,日本的政治體制就沿用幕府這種架構,直到十九世紀明治維新,才代之以國會。天皇,是神的化身,皇室一系,更迭的是幕府。所以幕府的易手,就如同改朝換代。十六世紀的戰國時代,也就是足利氏的室町幕府時期。細川藤孝的主公足利義昭原本是個和尚,只不過哥哥被人謀殺,才還俗登上征夷大將軍的寶座。

  坐在細川藤孝對面的這個男人,只穿著一件白中泛黃的麻質粗衣,不過配襯他背上那水色桔梗家徽,倒予人一種倜儻。他的名字,叫明智光秀。

  「我對朝倉義景十分失望。」在這個戰亂時代,連征夷大將軍都可以被人謀殺,幕府名義上的存在與否其實已經無關痛癢。細川藤孝這次來到越前,就是希望朝倉義景能幫上一把。可惜,朝倉義景沒有這個心。

  「明天我會去見主公,請他和你再詳談。」

  「沒用。」藤孝說得斬釘截鐵:「朝倉義景已到了他的極限。」

  「藤孝。這不是作為朝倉家家臣的我該聽的。」光秀瞟了門窗一眼:「也不是作為足利家家臣的你該說的。」

  「朝倉義景待你如何?」

  「不薄。」

  「是嗎。」

  有保留的回應,其實就是一種否定。明智光秀十分清楚。

  「你這次到來,不是為了說這番話。」

  「就因為我是足利家的家臣,所以非說不可。」

  「話不必說盡。」光秀拿出茄子與花入,泡起茶來。

  「太熱。」他接過來呷了一口。

  「是你心浮氣躁。」

  「何以見得?」

  「沒有轉碗便喝,不像講究禮儀的你。」

  「在朋友面前,還要講究甚麼禮義?」細川藤孝笑了:「茶道為何要正方向轉碗三次、逆方向轉三次?」

  「為了觀賞茶的變化。」

  「那時局的變化,如何觀賞?」

  他繼續泡茶。

  「我看現在就像明國的周朝末年。」這是試探性的下結論。

  「王室黯弱,大名*並起。的確很像。」

  「誰人會成為姜小白、姬重耳?」

  「恐怕只有鄭莊公、秦武王。」

  細川藤孝放下茶碗,右手按在膝上躬身作彎,以一種臨踞的姿勢道:「我看越後的長尾政虎(上杉謙信)、甲斐的武田信玄、安藝的毛利元就,甚至連那剛崛起,實力還很不濟的織田信長,都在覬覦天下。但一定沒有朝倉義景的份。」

  「藤孝!」

  「齊桓、晉文也好,鄭莊、秦武也好,都是一種被動。縱然盡心為周室,他們死後,王室還是要面對同樣的問題。唯一能夠改變的,就是自強。」

  房間突然一片沉默。燭影搖紅,細川藤孝的影子打在牆上,隨著燭光一同搖曳。

  「明國的孟子有一句話,說人為了博得名聲,可以連天下都不要,但反而會在生活的舉止上,露出吝嗇的神情。朝倉義景是一個外寬內忌的人,他喜歡裝模作樣扮成磊落大方,寬大為懷,其實他每一刻都在計算,將所有事物都分為有利與無利。不要再浪費時間。」

  光秀乾脆合起雙眼。藤孝明白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朋友,已經默認。

  「復興幕府,是武士應盡的責任。」「責任」二字,特別用力。

  復興幕府?

  遺忘了的激盪,在這個年過三十的男人身上被重新激活。回想流浪的日子,憑著一身學問與才能,雖不致愁衣食,但沒有目標與理想的人生,本來就是一種無所適從。他問自己為何當初要離開齋藤家去做浪人,不也是因為齋藤義龍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嗎?但為了逃避無根的浪蕩,卻又走去侍奉這個不見得比齋藤義龍好多少的朝倉義景。他也為自己的矛盾而咧嘴苦笑。

  明智光秀緊握雙拳,按在蓆上彎腰鞠躬。

  細川藤孝重複他的動作,表示回禮。

*大名: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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