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prince談及以貌取書,想一想,自己倒沒有這個情形。「以貌買其他野」是常有,像早陣子在台灣故宮買了一支雕有不同「壽」字的真皮墨水筆,但寫起來,比普通parker原子筆還差。所以送了給老豆。
細想之下,可能和自己不讀現代文學有關。莫說陳忠實、劉以鬯、白先勇這些現代作家,就是魯迅、胡適、芥川龍之介這些上一代名作家的作品,也不曾拜讀。一些古文學,如《文心雕龍》、《說苑》,既已知道內容大要,封面如何便不構成吸引力,反而要考慮是誰注疏、哪個出版社出版等。否則像在故宮買的那枝筆,好睇唔好食。
要說現代文學,除了因為想一窺第一個奪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華人的寫作技巧,而買下高行健的外,也就只買過陳丹青的書。
嚴格來說,陳丹青不算是作家。他是畫家,80年代初,因《西藏組畫》而聲名大噪,後來到了美國,近年又回到中國。踏足外國通常會產生兩種反差,一是變得崇外,着眼於外國的好,從對比下益厭棄本國,產生失望;一是變得愛國,透過對比中外文化而激發珍重本國文化的意識,從彼方身上認清自己,類似孔子說「見賢而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的道理。陳丹青像白先勇,屬於後者。
他寫的多是評論性文章。想起一位舊同事說過:「罵人是成名的捷徑」,這位同事十多廿年前因罵人而薄得名氣,為《明報》寫過專欄,也被商務的高層賞識。罵人也許是捷徑,但不長久。起初不停的罵,偶有佳作,針砭時人之所不及,成一時佳話。但過後如果學問不堅實,責難便容易流於謾罵,或為罵而罵,成為了一種包裝伎倆,就像陶傑先生。
陳丹青也愛罵。如果說,陶傑的文章以意淫的風格作嬉皮笑臉式調侃,是博君一笑的市井文學;陳丹青就是為時勢無力地痛心疾首,以粗口作起承轉合去發泄他那應物而無累於物的自嘲式陳言。這是兩者的分別。
陳丹青罵人的文章存在很多反思,以確切而不杜撰的文化現象去類比推陳,往往叫人慚愧。一段我頗喜歡的話:
我剛到美國,正趕上流行的「雅皮」生活方式,高級中產階段,玩健身,在一條滾動的皮帶上邁着大步昂然走,各種器械練身段,跟他媽的刑具似的,弄一身一身的臭汗,對自己很滿意,然後沖洗沖洗,上某層吃牛排,一個人吃,很滿意。中國現在也玩兒這一套了。兆龍飯店隔壁就有那麼一家健身房,我看見許多人在窗沿原地不動,暴走。
自欺欺人的健康觀。沒有比這更不健康的「健康生活」。
窮人還住在窩棚裏,看看那些民工,一下工就似灰螞蟻一樣排隊臥等車接他們,把他們接到一個破爛地方,大通鋪,成排地在那兒睡,就像豬圈羊圈,天一亮,攆出去幹活。他們蓋起摩天大樓,然後回到窩棚去。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襟。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從來如此。
陳丹青的語言比較淳樸,也許是經歷過文革,少了那份油脂味。
而令我欣賞的,是他仍存有中國文人那種風骨。他因為反對中國的教育制度,而毅然辭去清華大學教授一職。罵人誰都會罵,但一邊翹着二郎腿在那裏指指點點,和知行合一身體力行,是不同的,這是我和陳丹青的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