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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枚《隨園詩話》雜記

2008年06月27日


  人有滿腔書卷,無處張皇,當為考據之學,自成一家;其次則駢體文,儘可鋪排,何必借詩為賣弄。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詩之傳者,都是性靈,不關堆垛,惟李義山詩稍多典故,然皆用才情驅使,不專砌填也。余續司空表聖《詩品》,第三首便曰「博習」,言詩之必根於學,所謂「不從糟粕,安得精英」是也。近見作詩者,全仗糟粕,瑣碎零星,如剃僧髮,如拆襪線,句句加註,是將詩當考據作矣。慮吾說之害之也,故《續元遺山論詩》末一首云:「天涯有客號詅癡,誤把抄書當作詩,抄到鍾嶸《詩品》日,該他知道性靈時。」

--《隨園詩話卷五》

  這是今年以來所讀覺得最有意思的一段話。





也許我告別 將不再回來

2008年06月06日







另一本不能不買的《史記》工具書

2008年02月23日


  說起《史記》,另一本不能不買的工具書,是山東教育出版社的《史記辭典》。

  還記得最初,大約十二、三年前吧,在深圳新華書城買了一本《三國志辭典》,覺得很正,便打算也買下這本《史記辭典》。可是每次付錢前屈指一算,再看看錢包,心覺不妙,《史記辭典》總成為放棄品,結果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得不到是最好的,我認同。不幾回,此書便在書城內失去縱影。到深圳、香港其他書店遍尋不獲,才知道原來已絕版,更加想得到,最後兩年前在旺角的文星書店重遇。文星偶爾會有一兩本市面很難買到的書,不定期出現,純碰運氣。

  《辭典》是按筆畫輯錄有關《史記》的條目,用來查地名、典章這類冷僻、零散的東西最方便,閒暇時拿來查人名,當作看簡短傳記也不錯。





三聯有寶

2008年02月17日



  在三聯書店發現了《史記會注考證》。

  日人瀧川龜太郎的《史記會注考證》被認為是《史記》最好的注疏版本,六、七年前便一直想要,但始終找不到。還記得約三年前離開舊公司後,還會接一些散工來做,談及工資時,想起舊公司圖書館有兩套《史記會注考證》,便提出不要工資了,不如給我一套。太子爺原本不知公司有此套書,聽罷回絕了我的要求,而且嚷人好好保存那兩套封塵的書。

  今天三聯的售價只是$267,幸好當時他沒有答應我的要求。

  《史記》較主要的注本有三家,即劉宋裴駰的《史記集解》,唐司馬貞的《史記索隱》,唐張守節的《史記正義》,再加上作者自己的「考證」,「考證」、「集解」、「正義」、「索隱」四大注譯元素便是此書的特點。

  說是四大元素,只是一個概略,因千百年來《史記》的注譯版本絕不止上三家,三家只是代表,故近人張森楷於二十年代曾撰《史記新校注》,疏理一番,可惜沒有出版。瀧川龜太郎則於三十年代完成《考證》,是為近世整理《史記》注疏最完整者。而後來則有水澤利忠的《史記會注考證校補》,拾遺補闕。

  手上此書由台灣萬卷樓於2006年再版,我買時只有一本,相信各分店也只有一本,有興趣者可速購。





日本戰國甲冑圖錄(二) - 朱漆塗桶側胴具足

2007年05月23日


井伊直政 - 朱漆塗桶側胴丸具足

井伊直政小傳

  井伊直政,德川家四天王之一,統領日本戰國時期有名的「赤備」軍。

  所謂赤備,即全身上下連武器清一式以紅為主調。戰國時期武田家的飯富虎昌沿襲古代之真田氏、後北條氏傳統,編組赤備軍,配合武田家的騎兵,使「赤備」幾乎成為該時代「騎兵突擊隊」的代名詞。

  公元1582年3月11日,織田信長與盟友德川家康聯軍入侵甲斐,武田勝賴兵敗自知不敵,舉家在天目山自殺。同年6月2日,織田信長手下大將、四大軍團長之一明智光秀突然叛變,信長死於本能寺,於是德川家康乘亂佔有甲斐之地,並收編武田氏赤備軍。在商議由何人出任赤備軍統領時,德川家眾人都看好四天王之一的榊原康政,但在四天王首席酒井忠次協調下,最後由剛元服(行成人禮)、年僅二十二歲井伊直政出任,為數四千人的「井伊赤備隊」由此誕生。

  信長死後,織田家四大軍團長之一羽柴秀吉(豐臣秀吉被天皇賜「豐臣」姓前之名),當時正受命遠征中國(京都以西近九州一帶)的毛利家,聞訊後急速回軍,以十天時間趕回京都,史稱「中國大撤退」,並在山崎會戰中打敗明智光秀,織田家在外征戰的各軍團長此時才如夢初醒,織田家立即分裂,但最後仍為羽柴秀吉一一擊破及收服。

  就在秀吉統合織田各部後,信長的兩個兒子織田信孝及織田信雄分別向秀吉及家康靠攏,兩軍終於在公元1584年的3月28日在尾張小牧會戰,此戰是井伊赤備隊的第一戰。結果井伊赤備隊擊殺秀吉軍的先鋒大將池田恆興,並擊退瀧川一益及九鬼嘉隆,井伊直政由是聲名大增,被時人稱為「赤鬼」、「赤夜叉」。

  在豐臣秀吉死後德川家康覬覦天下,挑起戰國時期最大規模的戰事 - 關原合戰。此戰東西兩軍,分別由各地大名組成,東軍以德川家為首,西軍則以豐臣家的大臣石田三成為首。由於家康四子松平忠吉(德川家康本姓松平)搶先自行攻擊西軍,其岳父井伊直政也跟隨進攻,擊殺島津家的島津豐久,但自己也身中兩槍。

  關原合戰以東軍勝利告終,在德川家康如日中天之際,公元1602年2月1日,井伊直政因槍傷復發而死,才不過四十二歲。

  井伊直政雖然是德川家中的後起之秀,但是被封食祿之地最多,可見其地位。其人能文能武,德川家康評之為「沉默少言,心平穩重」。井伊直政曾多次以外交使節身分周旋各地,後世史家也指出德川家中勇武數本多忠勝及榊原康政,韜略外交數本多正信,但能二者兼備,只有井伊直政。死前留有《絕命詩》:

「生死之事大 ,無常也迅速。」(生死の事大 無常は迅速なり)





日本戰國甲冑圖錄(一) - 黑糸威胴丸具足

2007年05月20日


本多忠勝 - 黑糸威胴丸具足

本多忠勝小傳

  本多忠勝,德川家四天王之一,堪稱日本戰國時代第一流的猛將。

  公元1570年4月27日,德川家康的盟友 - 織田信長在擁護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昭後,率兵從京都出發前往越前,討伐朝倉義景。結果由於信長的妹夫,近江的大名(諸侯)淺井長政加入朝倉義景,迫使信長撤退。兩個月後的6月28日,織田信長會合德川家康,在近江姊川擊敗淺井長政與朝倉義景的連合軍,史稱「姊川會戰」。此戰本多忠勝的勇猛果敢令信長刮目相看,稱讚本多忠勝為「日本的張飛」。

  16世紀末豐臣秀吉統一日本後,開始侵略朝鮮,史稱「文祿之戰」。文祿戰後,豐臣秀吉從各大名中親自挑選七名槍術高手,稱為「日本七柱槍」,分別是:

‧立花家 - 小野鎮幸
‧德川家 - 本多忠勝
‧黑田家 - 後藤基次
‧島津家 - 島津忠恆
‧上杉家 - 直江兼續
‧加藤家 - 飯田直景
‧毛利家 - 吉川廣家

  常戴鹿角脇立兜(頭盔)及身穿黑糸威胴丸具足(盔甲)的本多忠勝,曾對德川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說:「與其身穿厚重盔甲捱刀,不如改穿輕裝回避!」一生出戰五十六場戰爭,從未受傷的本多忠勝,晚年沉醉木雕藝術,因一次雕刻時皮膚破損,竟受感染而死(懷疑是破傷風),享年六十三歲。

  後世史家對其推崇備至,有「東國第一猛將本多忠勝,西國第一猛將立花宗茂」之稱。

 





諾貝爾文學獎:中國人要多等三百年 (Beta 1.1)

2007年04月22日



  可能不少人和我一樣,為中國人被排諸諾貝爾文學獎外不值,直到高行健的出現,才有那絕無僅有的一次。不過今天看電視聽到顧彬說「中國人得再等三百年」,頗有感觸,也改變了我的想法。

  事緣早前漢學家顧彬(Wolfgang Kubin)批評中國當世文學部分是垃圾,尤其專指衞慧、棉棉等人,結果惹起軒然大波。他認為所謂文學最重要的就是「語言」。以其故鄉德國為例,日耳曼民族本來沒有自己的語言,悉學拉丁文,直到十六世紀路德創造了德文,經過三百年,才出了一個歌德(Goethe)。言下之意,即是中國的白話文仍然太青澀。

  白話文存在的時間太短,而更重要的是,他認為1949年以後的中國作家,不會翻譯。

  這是兩個論點,先陳白話文存在的時間太短這個問題。

白話文已存在七百年

  顧彬雖不認同當世中國文學,卻認同魯迅的文章,認同茅盾早期的文章,認同丁玲在延安時期寫的東西。奇怪的是,魯迅、茅盾等使用的也是白話文,何以他們的文章就不是垃圾?他提出「1949年以後的作家不行,因為他們不會翻譯」,和「當世文學作品不能超越魯迅等人」這兩點,其實可視為一個分水嶺,即他大致認同三十年代以前的白話文學,不認同三十年代以後的白話文學。

漢語的發展一般可分為五個階段:

一、原始漢語 - 文字尚未出現;
二、上古漢語 - 先秦時期;
三、中古漢語 - 漢至隋唐;
四、近世漢語 - 宋元明清;
五、現代漢語 - 清中葉以後。

  所謂白話文,屬於近世漢語,是元、明、清時期北方的口語。由於北京在元、明、清三代都是首都(元.大都/明(成祖).北京/清.順天府),當地的「方言」便成為「官話」。《三國演義》、《紅樓夢》、《水滸傳》等都由白話文寫成,在當時是一種通俗文學,雖然今天我們讀起來,會覺得文白交雜。而現代漢語的發展,自清中葉後,尤其五四以後更趨「白話化」,原本的書面語(文言)逐漸被口語(白話)取代,五四以後白話幾乎完全取代了文言。

  如果從宋末元初起算,白話文前後經過了約七百年的進化,語言已漸臻成熟,發展出一定的規律,例如出現了結構助詞「得」;用語從綜合性轉向分析性發展,如「此」等於「這」,但近世漢語發展為要說「這個」、「這人」等以資識別;語序方面也漸趨固定,尤其部分虛詞。因此顧彬所指並非廣義的白話文,應是指今天的「流行漢語」 - 姑且名之。

  「流行漢語」與現代漢的不同處,是前者受其他語言的影響較大,在這個構擬的過程中,由於發展並未成熟,若拿捏不好,便有如邯鄲學步而失其本。身處香港的我等可能體會更深,因為我們的母語是廣東話,不是一種書面語;而西方文化的摻雜,更令這種口語的文法混亂。例如你女朋友對你說「我鼓勵你不要吃叉雞飯」,他媽的不讓人吃叉雞飯但又要裝客氣,結果「鼓勵人不要做」。「鼓勵」(encourage)其實就是英語,中文應該用「勸」。在這個層面上,英語對我們的影響應該是最深,好比有時看新一代作家的文字,定語多得令人喘不過氣,即是受英語影響而寫出不中不英的語句。

  王魯湘在訪問顧彬時提出台灣的作家語言比較貼近傳統,中港作家則文字上明顯較粗糙,顧彬認同。我想問題癥結在於,這類所謂作家,從來沒有花心思去研究語文,對本國語言一些最基本的認識也欠奉,也就是顧彬所指的「不少中國作家不覺得他們能夠沉默,他們怕沉默。因為他們不知道文學是工作,一個很辛苦的工作。」

  這須歸結於他們不明白「語言」的重要。今天的華人作家,確實很大部分斟酌於故事、結構等層面,於是出現一堆錯字連篇而又語焉不詳的所謂作家,看罷令人不明所以,連基本語法都一片混亂,這實在是很諷刺的現象。顧彬認同魯迅,說魯迅的文章「不能增一字,不能刪一字」,有誇大的成分,但這番說話背後其實即是要求文字精煉。以最講求精煉的唐詩為例,杜甫〈望岳〉名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只說前句,「頂」是最高處,「絕頂」就更無以復加,但詩人要「凌絕頂」,「凌」即在其上之意。一個「頂」字不夠,要「絕頂」,然後「凌」其上,很簡單的三個字,帶出極盡的意境,然後一覽眾山小,語理邏輯緊扣不悖,用字精煉,語言拿捏準繩。寫白話散文、小說,要像賈島般推敲、像李賀煉句煉得吐血,也許太過,但起碼的斟酌,不能說沒有必要。

  不少量產型、市場化的作家,語句十分累贅,出版後的文章沙石如此之多,可以想像被編輯、校對前的文章是如何。(當然有不少有名作家是不許別人碰他一字)。文學作品文字要精煉,因為文學作品應比生活語言高一層次,如果後者都不容許語法混亂而又累贅得不知所云的語言,為何文學作品可以?偶爾一句、兩句,說是代表某種感興,尚可說得過去,因為藝術本身無法被測度。但如果通篇皆是,像我這類豬肉佬,看罷直覺口中淡出鳥來,任你說「內容」如何巧妙,也實在無法捺著性子去啖鳥。更何況,有很大部分連巧鳥也稱不上。

  咒罵的同時,也激起一種反思,不由得萌生如顧彬所說,自己也「應該沉默二十年」。

李白不懂翻譯

  顧彬認為好作家要懂翻譯,一來是擴闊視野。陶傑也說過英語很重要,今世大部分一流資訊都是先以英語發布,而且不一定會被翻譯成其他語言。二來是在翻譯的過程中,揣摩推敲兩種不同語言,可以將自身語文水平昇華。

  這兩點我認同。但作家是否一定要懂翻譯?1949年以後的華人作家不行是因為不懂翻譯?我並不認同。理由很簡單,李白懂翻譯嗎?蘇軾懂翻譯嗎?如果顧彬認同他們的文學造詣,那便說明二者並無必然關係,這個觀點便站不住腳。

  翻譯的部分我不能說太多,因為本身對外語認識粗淺,沒有資格順口溜,故對翻譯這部分,我仍然希望回歸到「語言」,即遣辭措意的層次,簡單略說。

  我買了一套中英對照的《莎士比亞八大名劇》(曾有過學好英語的雄心),挑本較難的、夾雜文言英語的,因當初學中文的經驗是,在似懂非懂的情況下讀罷半文不白的《三國演義》,語文程度好像提高了,以往作文經常不合格,後來能合格。但事實證明這個方法是錯的,中文的文言可能看不懂,但能猜得懂;英文的文言看不懂就是看不懂,猜了也是白幹。而最大的問題是,這本書的翻譯教人淡出鳥來。試舉一例。
哈姆雷特在喊出名句 ‘to be, or not to be’前,國王Claudius說了這一番話:

  The harlot's cheek, beautied with plastering art, is not more ugly to the thing that helps it than is my deed to my most painted word.

  書中翻譯為:

  塗脂抹粉的娼婦的臉,還不及掩藏在虛偽的言辭後面的我的行為更醜惡。

  很痛苦。中文看不懂,英文更看不懂,翻來覆去地看,才稍為釐清了意思。如果說,這是一字一句硬譯衍生的問題,那很多非以英語為文本的華文作品為何也出現這類文句?想起某天看明珠台,一個關於Michael Jackson的節目,說到他的Neverland時,字幕打出「無何有之鄉」。太好了,我覺得這簡直是神來之筆,除了莊子的無何有之鄉我找不到其他適合的翻譯。而早前有齣電影叫《得閒飲茶》,我看一看它的英文譯名是‘I will call you’,不禁會心一笑。這當然是直譯和意譯的問題,但後來我在細想,意譯是否就是一種提煉、一種濃縮?精煉,並不是文字的專利品,化諸語句、段落,甚至篇幅,也有它的存在意義。

  每一個朝代有屬於它的語言,有屬於它的思潮,所以每一個朝代都擁有自己的文學。

  春秋是一個漢字仍未成熟的動盪時期,所以春秋戰國的文學以論說辯難為主,目的是推銷思想韜略,故而絕少歌功頌德的堆砌文學;漢字經過秦朝統一,散落的語言得到解放,由是培養出屬於該時代的《上林賦》、《子虛賦》等以冗長為雅的作品;直到佛教傳入,激發中國文字提煉音韻的感官,於是魏晉文學進一步在漢賦基礎上礱淬成駢儷文學;然後四百年過去,切韻牢牢地抓緊中國的土壤並紮其根柢,漢語最精煉的文學「詩」終於誕生在公元七世紀的唐朝。假使以唐宋韻文為漢語頂峯指標,從商代卜筮文字開始,這個進化足足經過了二千年。

  代表今世的華文文學是甚麼,白話文學是否垃圾,便存乎我們用甚麼的態度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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