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能不少人和我一樣,為中國人被排諸諾貝爾文學獎外不值,直到高行健的出現,才有那絕無僅有的一次。不過今天看電視聽到顧彬說「中國人得再等三百年」,頗有感觸,也改變了我的想法。
事緣早前漢學家顧彬(Wolfgang Kubin)批評中國當世文學部分是垃圾,尤其專指衞慧、棉棉等人,結果惹起軒然大波。他認為所謂文學最重要的就是「語言」。以其故鄉德國為例,日耳曼民族本來沒有自己的語言,悉學拉丁文,直到十六世紀路德創造了德文,經過三百年,才出了一個歌德(Goethe)。言下之意,即是中國的白話文仍然太青澀。
白話文存在的時間太短,而更重要的是,他認為1949年以後的中國作家,不會翻譯。
這是兩個論點,先陳白話文存在的時間太短這個問題。
白話文已存在七百年
顧彬雖不認同當世中國文學,卻認同魯迅的文章,認同茅盾早期的文章,認同丁玲在延安時期寫的東西。奇怪的是,魯迅、茅盾等使用的也是白話文,何以他們的文章就不是垃圾?他提出「1949年以後的作家不行,因為他們不會翻譯」,和「當世文學作品不能超越魯迅等人」這兩點,其實可視為一個分水嶺,即他大致認同三十年代以前的白話文學,不認同三十年代以後的白話文學。
漢語的發展一般可分為五個階段:
一、原始漢語 - 文字尚未出現;
二、上古漢語 - 先秦時期;
三、中古漢語 - 漢至隋唐;
四、近世漢語 - 宋元明清;
五、現代漢語 - 清中葉以後。
所謂白話文,屬於近世漢語,是元、明、清時期北方的口語。由於北京在元、明、清三代都是首都(元.大都/明(成祖).北京/清.順天府),當地的「方言」便成為「官話」。《三國演義》、《紅樓夢》、《水滸傳》等都由白話文寫成,在當時是一種通俗文學,雖然今天我們讀起來,會覺得文白交雜。而現代漢語的發展,自清中葉後,尤其五四以後更趨「白話化」,原本的書面語(文言)逐漸被口語(白話)取代,五四以後白話幾乎完全取代了文言。
如果從宋末元初起算,白話文前後經過了約七百年的進化,語言已漸臻成熟,發展出一定的規律,例如出現了結構助詞「得」;用語從綜合性轉向分析性發展,如「此」等於「這」,但近世漢語發展為要說「這個」、「這人」等以資識別;語序方面也漸趨固定,尤其部分虛詞。因此顧彬所指並非廣義的白話文,應是指今天的「流行漢語」 - 姑且名之。
「流行漢語」與現代漢的不同處,是前者受其他語言的影響較大,在這個構擬的過程中,由於發展並未成熟,若拿捏不好,便有如邯鄲學步而失其本。身處香港的我等可能體會更深,因為我們的母語是廣東話,不是一種書面語;而西方文化的摻雜,更令這種口語的文法混亂。例如你女朋友對你說「我鼓勵你不要吃叉雞飯」,他媽的不讓人吃叉雞飯但又要裝客氣,結果「鼓勵人不要做」。「鼓勵」(encourage)其實就是英語,中文應該用「勸」。在這個層面上,英語對我們的影響應該是最深,好比有時看新一代作家的文字,定語多得令人喘不過氣,即是受英語影響而寫出不中不英的語句。
王魯湘在訪問顧彬時提出台灣的作家語言比較貼近傳統,中港作家則文字上明顯較粗糙,顧彬認同。我想問題癥結在於,這類所謂作家,從來沒有花心思去研究語文,對本國語言一些最基本的認識也欠奉,也就是顧彬所指的「不少中國作家不覺得他們能夠沉默,他們怕沉默。因為他們不知道文學是工作,一個很辛苦的工作。」
這須歸結於他們不明白「語言」的重要。今天的華人作家,確實很大部分斟酌於故事、結構等層面,於是出現一堆錯字連篇而又語焉不詳的所謂作家,看罷令人不明所以,連基本語法都一片混亂,這實在是很諷刺的現象。顧彬認同魯迅,說魯迅的文章「不能增一字,不能刪一字」,有誇大的成分,但這番說話背後其實即是要求文字精煉。以最講求精煉的唐詩為例,杜甫〈望岳〉名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只說前句,「頂」是最高處,「絕頂」就更無以復加,但詩人要「凌絕頂」,「凌」即在其上之意。一個「頂」字不夠,要「絕頂」,然後「凌」其上,很簡單的三個字,帶出極盡的意境,然後一覽眾山小,語理邏輯緊扣不悖,用字精煉,語言拿捏準繩。寫白話散文、小說,要像賈島般推敲、像李賀煉句煉得吐血,也許太過,但起碼的斟酌,不能說沒有必要。
不少量產型、市場化的作家,語句十分累贅,出版後的文章沙石如此之多,可以想像被編輯、校對前的文章是如何。(當然有不少有名作家是不許別人碰他一字)。文學作品文字要精煉,因為文學作品應比生活語言高一層次,如果後者都不容許語法混亂而又累贅得不知所云的語言,為何文學作品可以?偶爾一句、兩句,說是代表某種感興,尚可說得過去,因為藝術本身無法被測度。但如果通篇皆是,像我這類豬肉佬,看罷直覺口中淡出鳥來,任你說「內容」如何巧妙,也實在無法捺著性子去啖鳥。更何況,有很大部分連巧鳥也稱不上。
咒罵的同時,也激起一種反思,不由得萌生如顧彬所說,自己也「應該沉默二十年」。
李白不懂翻譯
顧彬認為好作家要懂翻譯,一來是擴闊視野。陶傑也說過英語很重要,今世大部分一流資訊都是先以英語發布,而且不一定會被翻譯成其他語言。二來是在翻譯的過程中,揣摩推敲兩種不同語言,可以將自身語文水平昇華。
這兩點我認同。但作家是否一定要懂翻譯?1949年以後的華人作家不行是因為不懂翻譯?我並不認同。理由很簡單,李白懂翻譯嗎?蘇軾懂翻譯嗎?如果顧彬認同他們的文學造詣,那便說明二者並無必然關係,這個觀點便站不住腳。
翻譯的部分我不能說太多,因為本身對外語認識粗淺,沒有資格順口溜,故對翻譯這部分,我仍然希望回歸到「語言」,即遣辭措意的層次,簡單略說。
我買了一套中英對照的《莎士比亞八大名劇》(曾有過學好英語的雄心),挑本較難的、夾雜文言英語的,因當初學中文的經驗是,在似懂非懂的情況下讀罷半文不白的《三國演義》,語文程度好像提高了,以往作文經常不合格,後來能合格。但事實證明這個方法是錯的,中文的文言可能看不懂,但能猜得懂;英文的文言看不懂就是看不懂,猜了也是白幹。而最大的問題是,這本書的翻譯教人淡出鳥來。試舉一例。
哈姆雷特在喊出名句 ‘to be, or not to be’前,國王Claudius說了這一番話:
The harlot's cheek, beautied with plastering art, is not more ugly to the thing that helps it than is my deed to my most painted word.
書中翻譯為:
塗脂抹粉的娼婦的臉,還不及掩藏在虛偽的言辭後面的我的行為更醜惡。
很痛苦。中文看不懂,英文更看不懂,翻來覆去地看,才稍為釐清了意思。如果說,這是一字一句硬譯衍生的問題,那很多非以英語為文本的華文作品為何也出現這類文句?想起某天看明珠台,一個關於Michael Jackson的節目,說到他的Neverland時,字幕打出「無何有之鄉」。太好了,我覺得這簡直是神來之筆,除了莊子的無何有之鄉我找不到其他適合的翻譯。而早前有齣電影叫《得閒飲茶》,我看一看它的英文譯名是‘I will call you’,不禁會心一笑。這當然是直譯和意譯的問題,但後來我在細想,意譯是否就是一種提煉、一種濃縮?精煉,並不是文字的專利品,化諸語句、段落,甚至篇幅,也有它的存在意義。
每一個朝代有屬於它的語言,有屬於它的思潮,所以每一個朝代都擁有自己的文學。
春秋是一個漢字仍未成熟的動盪時期,所以春秋戰國的文學以論說辯難為主,目的是推銷思想韜略,故而絕少歌功頌德的堆砌文學;漢字經過秦朝統一,散落的語言得到解放,由是培養出屬於該時代的《上林賦》、《子虛賦》等以冗長為雅的作品;直到佛教傳入,激發中國文字提煉音韻的感官,於是魏晉文學進一步在漢賦基礎上礱淬成駢儷文學;然後四百年過去,切韻牢牢地抓緊中國的土壤並紮其根柢,漢語最精煉的文學「詩」終於誕生在公元七世紀的唐朝。假使以唐宋韻文為漢語頂峯指標,從商代卜筮文字開始,這個進化足足經過了二千年。
代表今世的華文文學是甚麼,白話文學是否垃圾,便存乎我們用甚麼的態度去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