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書，常看到一種論調，就是說秦始皇對儒者的不滿，肇於封建制度的討論。
秦始皇對儒者的不滿，大抵體現在焚書與坑儒兩件事上。焚書一事確源於對諸儒封建制度的討論，但若因此便斷定此即秦始皇焚書坑儒的主因，並不恰當。
史籍上記載秦始皇對儒生表現不滿，除了焚書坑儒，還可見於封禪一事。《資治通鑑》在始皇二十八年有以下記述：
「始皇東行郡、縣……於是召集魯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議封禪。諸儒或曰：『古者封禪，為蒲車……』始皇以其難施用，由此絀儒生。」
我們的着眼點是「絀」字，「絀」可通「黜」，例如《禮記．王制》：「不孝者，君絀以爵」。同樣記載見於《史記．封禪書》，《史記．封禪書》更記有：「諸儒生既絀，不得與用於封事之禮，聞始皇遇風雨，則譏之。」要留意，這是始皇二十八年的事。
而焚書事件，是發生在始皇三十四年。這一年，博士淳于越，就是否行封建一事，上書始皇：
「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註1
最後三句，對秦丞相李斯而言，就像一記耳光。李斯在始皇二十六年時，便就丞相王綰提出的封建建議，予以反對（當時李斯是廷尉）。秦始皇對王綰的回應是：
「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又復立國，是樹兵也……廷尉議是。」註2
郡縣制是公孫鞅所定，李斯只是依循者，但二人都是法家代表人物，而淳于越是儒家代表人物，我們不能因此斷家這是一場儒法的黨派鬥爭，但可說是兩家思維牴牾而起衝突。於是李斯立即上書，提出焚書之策──
「……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釟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註3
秦始皇的回應是：「可。」註4直到這裏，我們除了看到秦始皇因封禪一事而絀儒生外，焚書一事，並無看到秦始皇的強烈反應，反倒是李斯先生，氣急敗壞，將討論封建一事，擴張到以古非今，必須用一把火，才能泄憤。
秦始皇真正對儒生開刀，是坑儒。做了皇帝便想做神仙，秦始皇也不例外，甚至說「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註5於是他投資了大量人力物力在一班所謂方士身上，以求取得不死藥。這班方士之中，其中兩個人，名字不詳，只知一個姓侯，一個姓盧，表面奉承秦始皇，背後卻諷刺他：
「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註6
說了秦始皇壞話不止，還一溜煙的走了。秦始皇這才大怒：
「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訞言以亂黔首。」註7
結果是「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註8這四百多人，我們只知道是「諸生」，但成分是甚麼？恐怕大部分是方士，並夾雜儒生等以古非今的讀書人。西漢的孔安國先生，為此取了個名，叫「坑儒」，於是世後便習稱，秦始皇所坑殺的都是儒生。註9
我們要釐清三點：
第一是，最早討論是否行封建制的，是丞相王綰，不管他是不是儒家，秦始皇的回應只是：廷尉李斯的建議比較好。並沒有反儒家的跡象。
第二是，從史籍所見，秦始皇最早表現出對儒生的反感，是封禪一事。
第三是，所謂坑儒，我們並不能確定那四百六十餘人當中，全部都是儒生。而從秦始皇「坑儒」後繼續重用儒生一事上，並無要取締儒家的跡象。註10
就秦始皇是否厭惡儒生，也存在商榷餘地；而討論封建，也只是導火線之一，所以說秦始皇對儒者不滿肇於封建制度的討論，並不成立。
*註1~8：司馬遷，《史記．秦始皇本紀》，中國：北京，團結出版社，1996
註9：《古文尚書．序》：「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坑儒。」或謂其序乃魏鄭沖撰。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中國：北京，中華書局，1986
註10：鄭樵，《通志．校雔略‧秦不絕經學論》，中國：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
(1)
間，翩翩隨舞，時而為正青春年少的母親掬弄輕紗，時而緊抱父母親，就像一個影子，籠罩在父母親身旁。這一切都是虛幻的，小孩已老了，蝴蝶夫人已死，老人的共舞，只是追昔。就像我們想起往事，有時突發奇想，如果可走進記憶國度，在記憶中，我會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