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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統」絕非瘋狂 而是新的策略/文﹕南方朔

2006年02月27日


【明報專訊】陳水扁的「廢統論」鬧得神鬼不寧,縱使美國三令五申的提出警告,白宮甚至派出密使抵台施壓,得到的答案也是「廢統勢在必行」。在陳水扁執意孤行下,美國只得提高施壓層級,由前副國務卿阿米蒂奇出馬。而在北京方面,回應的層級也迅速上升到國台辦陳雲林。由美中都被迫不得不萬般無奈的隨着陳水扁的指揮棒起舞,也的確證明了一個人間的基本道理,那就是只要有人敢豁出去,的確能發揮一定程度主導情勢的作用。

旨在挑起衝突 拖美國落水

對於陳水扁一意孤行要「廢統」,一般的媒體或評論家多半只是譴責他的意圖破壞兩岸現狀,以台灣人民的福祉為賭注,而沒有從一個更大的視野來加以分析。陳水扁並不是瘋子,「廢統」會引發什麼樣的結果,他當然不會比我們更不知道,那麼他為什麼敢去打「廢統牌」﹖他的「廢統論」背後有着什麼樣的思維與盤算﹖當我們把對手看成是瘋子,就容易在談判中永遠隨着他的指揮棒起舞,只有洞察他的思維邏輯,始可能洞察其計,早日展開部署。

本人長期以來與台灣這些政客為友為敵,對他們的思維與互動模式,有着太深刻的理解,因而在2000年大選時,我即預判陳水扁會僥倖獲勝,也預判到2004 年陳水扁會以不榮譽的惡劣手法再度連任﹔2005年民進黨在「三合一」選舉時大敗,當時幾乎所有媒體都預測陳水扁在兩岸政策上會改趨務實,我則指出他只會更加往台獨基本教義的方向移動。我的這些預斷都有人有文為證,我說這些並無自炫之意,而只是要指出,看事物不能只看表相,而必須去看表相之下的那些深層思維邏輯。

那麼,陳水扁的「廢統論」,它背後的深層邏輯又是什麼呢﹖歸納起來有﹕

(一)設若現況不變,民進黨不但將在2008年失去政權,而且一旦失去政權,台獨的可能性也將永遠失去,因此在2008年之前必須拼盡一切手段力促台獨之實現。

(二) 為求台獨之實現,必須從此即表明台獨之立場,不再和過去一樣徘徊瞻顧。藉着不斷的宣示和動作,對內凝聚獨派士氣,對外爭取支持,終極以兩岸衝突來考驗美日的支持。台獨深信,在一般問題上引起爭論,美國當然會以「一個中國的政策」這種說辭來表態,但若兩岸爆發軍事衝突,美國已必須冒着失去台灣的風險,這時候美國才會軍事介入,而讓台獨得以實現,政權亦可永遠擁有。

(三)從公開宣示台獨立場到終極的引發兩岸軍事衝突,由於台灣島內的泛藍缺乏足夠的阻擋能力,因而陳水扁將可一直擁有主導權,製造話題和動作,用以累積能量,最後促成台獨目標之實現。

當我們理解台灣急獨派的上述深層邏輯後,即當能體會到,目前的「廢統論」其實已和2003年「公投」完全不同。當時的「公投」,主要是一種短程的選舉手段,用來「公投綁大選」。

而民進黨在「三合一」選舉大敗後,由兩岸經貿的「積極管理」,到宣示「廢統」、「制憲」、「以台灣名義加入聯合國」,這乃是一連串有目標、有步驟的長程策略。包括陳水扁在內,每個人都知道以目前台灣島內的政治勢力分配,要制定出一部包括改國號、改國旗和領土的台獨憲法乃是不可能的事,但陳水扁仍然堅持要制憲,其目的就是要藉此讓統獨對立一直保持沸騰狀態,才可以繼續加溫到為兩岸軍事衝突製造事端的程度。目前兩岸的軍事互動以台海中線為界,相互自我約束,而想要引發糾纏不清的衝突實在太容易了。而只要一有衝突,民進黨當然會成為唯一的贏家。

如果我們注意台灣獨派思維邏輯的變化,當會發現到在過去長時間裏,他們相信只要在台灣內部製造「廢統」、「賣台——愛台」的對立,以及在「語言」上不斷刺激北京,即可讓台灣政黨版圖按人口比例而重新分配,民進黨成為一個佔人口七成的「台灣人黨」,國民黨則成為只剩三成的「外省人黨」,到了這時候,台獨就有了顛撲不破的道德基礎。過去十餘年裏,民進黨政治實力由人口的一成五快速增加到近五成,的確顯示這種思維在一定程度內是有用的。只是由「三合一」選舉,民進黨已退回到只剩四成,顯示出這種邏輯的邊際效用已由正轉負。這時候,台灣的思維邏輯就必須往更激烈的方向調整,不能只是再搞語言煽情遊戲,而要以製造兩岸衝突為目標。

陳水扁豪賭﹕美鷹派支持台獨

而提到兩岸衝突,我們必不能疏忽掉一本早已明日黃花的著作,那就是1997年兩位美國評論作家伯恩斯坦(Richard Berstein)和芒羅(Ross H. Munro)合著的《即將到來的中美衝突》。這本書的第八章,即非常值得玩味。

這一年乃是以虛構的筆法來模擬一種可能性。書裏說到2004年台灣由於大選,島內統獨對立引發暴亂,北京開始大演習,台灣被迫展開射擊,於是衝突擴大,這時候白宮即召開緊急高層會議,鷹鴿兩派觀點在會中交鋒,最後當然是鴿派不敵。

該書指出,只要美國失去台灣,則整個亞洲將來必然唯中國馬首是瞻,美國勢力也必將受到排擠。因此,戰爭誰對誰錯已不重要,當事情發展到最壞的狀態,美國只有出兵干預。過去所說的什麼「一個中國」當然也就不再具有意義。

因此,我們切莫以為陳水扁是孤注一擲的瘋子,他其實是有邏輯的,那就是美國有鷹鴿兩派,一旦兩岸出現軍事衝突,鷹派即會轉變成支持台獨的力量,至於北京是否會為了台灣問題而真正中美大戰,美國前副國務卿、現任美國駐聯合國大使博爾頓即說過﹕「中國會和美國大戰嗎﹖只不過是說說而已﹗」美國鷹派近年來已結合日本強化在東亞的反中軍事部署,並將台灣納入美日安保範圍,這更印證了陳水扁的走向急獨,絕非瘋狂,而是另一種新的加速台獨目標實現的策略。

對於陳水扁的這種策略,就現實而言,北京會如何因應,我們不得而知,但若台灣的泛藍敢於採取強力的手段,如發起大型群眾反對運動,或許不無制衡之作用。只是當今的泛藍,只是巴望着日曆快快翻到2008年,等着收復政權,因而對陳水扁的邏輯遂懵無所知,也缺乏阻擋的勇氣。當島內無制衡,誰又知道陳水扁的冒險不會成功呢﹖

南方朔–《亞洲週刊》主筆

 

  陳水扁要廢國統會和國統綱領,已擾攘了多日,今天正式作出公布。

  南方朔先生的觀點,前半部主要分析陳水扁的心態,我頗認同,簡而言之是:

‧陳水扁政治失勢
‧二00八年很可能被馬英九取締
‧現下要爭持政治籌碼,從而在政治上進行拉鋸

  回想槍擊事件,事後找來李昌鈺查證,但李語多支吾,反而容易令人覺得他言不盡,故個人偏向相信事件是陳水扁策劃。在這個前提下,不相信陳水扁是個真心為國為民的孫中山,而更相信他只是在撈政治籌碼。

  但對文章後半部則有保留。大意可概括為:

‧前提是中國威脅論
‧美國為了世界霸權而讓鷹派佔優
‧鷹派會支持台灣
‧因此陳水扁準備獨立

  陳水扁真的會搞獨立嗎?從來都覺得他是個政客多於政治家,他有亡命之徒風範,但不是實事求是高瞻遠矚的大人物。為己謀私的形象太明顯,歷史上這類人大抵只是見小利而亡命,做大事而惜身。

  現在說甚麼都是猜測,只希望事件不會擴大。



風流才子不風流(七)--張靈

2006年02月25日


  愛情故事有很多種,張靈和崔瑩便屬於一見鍾情。

  就是那種,平生素未謀面,但都聽過對方的名字,心底裏對這個人有點留意,並彼此欣賞。一旦見面,好奇與仰慕融化在彼此的審視與搜索中,大家都想靠前一步,只是不知如何開始。

  畢竟,是兩個陌生人。

  崔文博因為妻子去世,所以才一家人扶靈回故鄉安葬。禮畢,又回去屬於他們的豫章。

  張靈雖然大膽,但面對真正喜歡的人,再狂放也會變得靦腆。在隔壁黃師奶面前,我瘋瘋癲癲,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但在喜歡的人面前,怎麼說……總要給人一個好印象吧。狂放是因為不介意別人的看法,靦腆就是太緊張對方的想法。張靈怕唐突佳人,所以變得小心翼翼,只每天走到虎丘遠望崔瑩,但不數天,崔瑩一家便走了。

  一別便杳無音訊。

  未幾唐寅被寧王宸濠延攬,寧王要唐寅畫《十美圖》--要送十個女人給皇上。

  當時的皇帝武宗,是有名的契弟,十五歲踐阼,便以好色名聞天下。後宮三千不夠玩樂,索性在禁宮建「豹房」,內置番僧及教坊司樂人,四處搜羅民間美女,恣意淫樂。

  寧王久蓄異志,送美女羈縻武宗,等待時機。他已找來九位美女,只欠一位。這九位女子不單貌美,而且各有所長:

一、湯之靄,善畫;
二、木桂,善琴;
三、朱嘉淑,善書;
四、錢韶,善歌;
五、熊御,善舞;
六、杜若,善筝;
七、花尊,善笙;
八、柳春陽,善瑟;
九、薛幼端,善簫。

  最後一位,當然就是崔瑩。寧王有個手下叫季生,也有點才名。他亦仰慕崔瑩,曾去求親,但崔在見過張靈後,內心忐忑,對所有親事一一拒絕。季生便懷恨在心,向寧王推薦崔瑩,結果當然中選。

  寧王假借皇帝名義要選民女入宮,抗旨要誅九族。崔瑩沒有選擇,便拿出《張靈行乞圖》,在上面題詩一首:

才子風流第一人,願随行乞樂清貧。
入宮祇恐無紅葉,臨别題詩當會真。

  並囑咐父親:「日後見到張郎,將此畫交給他,讓他知道有這樣一個痴情女子」。但她不知道,另一方的張靈,同樣在痴痴等待。很奇怪,兩個陌生人。

  崔瑩到寧王府後,唐寅一看,原來就是張靈那傻子朝思暮想的人。寧王反叛之心日顯,唐寅早想離去,看到崔瑩後,去意更堅,於是裝瘋扮傻,才得以脫身。他先去找崔文博,了解事情始末後,帶着《張靈行乞圖》回去找張靈。

  但這段時間,崔瑩已被送入宮。張靈知道此生再沒可能見到崔瑩,看到畫上的題詩,又聽到唐寅轉述崔瑩入宮前的訣辭,想起昔日種種,當下吐血數升,一病不起。過了數天,張靈自知不行,便對唐寅說:「我死後,將此畫和我一起安葬。」然後拿過紙筆,寫道:「張靈,字夢晉,風流放誕人,為情而死。」就這樣死去。但二人之間的糾纏還未完,因為不久寧王便起兵叛亂,但旋又為王守仁打敗。被寧王所羈押的人,包括十位美女,全部被放還。

  天意真懂得弄人。當初張靈崔瑩如果大膽一點,可能已經成婚,不必被牽入寧王的陰謀之中;張靈如果不是這麼孱,這麼容易掛了,便可以等到崔瑩回來;崔瑩一心想到重見天日,以為失而復得,誰想到……

  崔瑩回家後,原來父親已經病逝,崔家只剩下她和一個老僕人。在經歷一場風波,身心虛弱時,唯一的親人死去,她此刻想起張靈,也許是她人生中最後的依靠。可是一去到,只有失望在等待她。

  唐寅帶她去張靈墳前致祭,原來唐寅沒有將《張靈行乞圖》埋了,而是留給崔瑩。崔瑩看着畫,看着張靈生前的一些詩稿,一邊哭一邊讀。唐寅想她必定有很多事要向張靈說,便離開一會。崔家老僕不忍,也走到附近徘徊,留下他們獨處。但老僕回來後,崔瑩已自縊墳前。

  兩個陌生人,互相暗戀,然後又互相殉情。由始至終,都未曾相處,僅有的,恐怕就只有張靈跪在船上,渴望求見的那一刻。佛家有句說話,叫「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世的擦身而過」,張靈和崔瑩今世的擦身而過,不知又會換來下一世怎樣的相遇?

  上圖是張靈的《招仙圖卷》,屬白描法,背景簡略清曠,士女獨立,深思顧盼。據說原圖有唐寅題詩,後被人分割挪移,故留白一大片。唐寅有一首《招仙曲》:

鬱金步搖銀約指,明月垂璫交龍綺。
秋河拂核蒹葭霜,哪能夜夜掩空床?
煙中滉滉暮江搖,月底纖纖露水飄。
今夕何夕良宴會,此地何地承芳佩。

  意境和此畫十分脗合,有可能就是原畫上的題詩。礙於見識淺陋,只知張靈傳世有此畫,現藏於北京故宮。若知張靈有其他傳世作,煩請告之。

  在此特別多謝,多謝你一直既支持。原本只打算係元宵節寫下唐伯虎,點知寫寫下寫左幾個。某程度上都係因為有人睇,先有動力去寫。



風流才子不風流(六)--張靈

2006年02月23日


  論名氣,張靈當然不及唐伯虎他們。但若說到愛情故事,張靈的一生,比四大才子都愛得轟烈。

  張靈字夢晉,確實的生卒年不詳,只知他比唐寅年輕,應該年介唐寅和徐禎卿之間。唐寅十六歲該年考秀才第一,第二年張靈也考得第一。不過,張靈比唐寅,甚至祝枝山都要狂放,所以他爾後一直沒理會過科舉,因為明朝科舉考的是八股文。

  唐寅和張靈有總角之好,是吳縣有名的兩大狂生,在徐禎卿未出現前,張靈一度被譽為四大才子之一。其和唐寅、祝枝山經常結伴登山玩水,而且還暗戀唐寅的妹妹唐秀。唐寅也想招他為妹夫,可惜其父唐廣德不允,將唐秀許配給一個富家子弟。

  張靈後來娶了一個老婆,但老婆嫌他太瘋癲,帶同兒子離家出走。年輕時,仰慕你的才名,覺得狂放是一種攝人吸引力,非君不嫁;但當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久了,激情已過,便又覺得狂放是一種缺點,心生去意。因為兩段情的不如意,所以爾後張靈一直保持單身,直到遇上崔瑩。

  說張靈瘋癲不無道理,因為他很喜歡扮乞兒,和唐寅、祝枝山三個傻佬,羸縢履蹻,拿枝爛枴杖,袋幾兩銀,便這樣出門。走到哪吃到那,盡情飲酒作樂,結帳時發覺錢不夠了,才臨時寫書描畫作酬。就在其中一次,張靈遇上一見鍾情的崔瑩。

  有回唐寅和祝枝山等人在虎丘可中亭飲宴,張靈知道後,便扮乞丐去鬧場。唐寅一看便知道是這個搗蛋鬼,調侃道:「你要討酒喝可以,但要賦一首詩」,張靈立即在眾人前一揮而就:

勝迹天成說虎丘,可中亭畔足酣游。
吟詩豈讓生公法,頑石如何不點頭。

  寫完後還擲筆稱讚自己:「佳哉!擲地金聲也!」看得唐寅哈哈大笑。相傳晉末高僧竺道生(世稱生公),曾在虎丘山聚石說法,而石皆點頭,成語頑石點頭就是這樣來。張靈用這個典故,借機跩唐寅他們一下,說他們是頑石,聽了自己的詩也要點頭給他斟酒。唐寅十分高興,即席畫了一幅《張靈行乞圖》,又要祝枝山在畫上題字。此時一位老翁走近,問他們可就是唐伯虎、祝枝山、張靈?三人表明身分後,老翁便介紹自己是崔文博,仰慕三位已久,希望他們將《張靈行乞圖》送給他。唐寅他們也就無所謂,將畫送給崔文博。

  崔文博有一女,叫崔瑩,堪稱才貌絕世。他帶畫回泊在岸邊的舟上,向女兒陳說剛才的經過。但原來在崔文博上山時,崔瑩和張靈已有一面之緣。當張靈到虎丘時,看到一艘船泊在岸邊,走過去看,碰巧崔瑩也捲簾外探,但簾一拉開便見到個乞兒。兩人四目交投,她當時只覺得這個乞丐眉清目秀,奇怪怎會有這樣英俊的乞丐?張靈則大膽地跳上船,跪在船上說要求見,崔家僕人連忙將他趕走。

  崔瑩向來仰慕張靈才名,聽了父親的經歷,又再看父親帶回的畫,原來剛才那個乞兒就是張靈。於是,張靈的名字便烙在她心中,當然,張靈也不時想起佳人,但二人並不認識,就這樣遠距離互相思念,而彼此都在猜想對方的心思。





風流才子不風流(五)--徐禎卿

2006年02月21日


  民間流傳的四大才子,將徐禎卿剔除,改以擅長扮女人的虛構人物周文賓,除了因為徐禎卿死得早,沒太多事迹留傳外,更重要的是徐禎卿的形象不合民間口味。

  徐禎卿字昌穀,是四大才子中年紀最輕的,比唐寅、文徵明小九歲,比祝枝山小十九歲。他和唐寅、祝枝山一樣,屬天才型,《明史》說他「資穎特,家不蓄一書,而無所不通」,即天資聰穎奇特,家中一本書都沒有,但甚麼都懂。四大才子中,只有徐禎卿及文徵明在《明史》內有獨立本傳,唐寅和祝枝山都只是附於徐禎卿列傳末,因為徐、文二人都在明朝當過較大的官,尤其是徐禎卿。

  他和唐寅是老友,在唐寅向沈周(唐寅繪畫老師)、楊循吉(禮部主事,文壇領袖之一)介紹下,徐禎卿開始有名。年僅十六便發表了《新倩集》,其後又有《江行記》、《太湖新錄》(與文徵明合纂)等,但和另外三位一樣,他科舉中屢試不第。不過徐禎卿比較幸運,在弘治十八年(1505年),二十六歲的他終於考得進士。

  明朝科舉最後一場考試叫殿試,由皇帝親自策問,考第一的叫狀元,第二的叫榜眼,第三的叫探花,其餘的(合格)叫進士。當你考得進士,便代表有資格在朝中做官。可是徐禎卿因為貌醜,不得入選翰林院(御用文人集中地,只有入選翰林的人才有機會出任內閣),而改授大理左寺副(掌刑獄,類似今天的懲教署高層)。不久,又因為不見了囚犯,而被貶為國子博士(類似今天的教育署高層)。

  說徐禎卿不合民間口味,因為他登第後,便開始後悔年少時的行徑。就像年輕人剛踏足社會,開始變得入世,見面首開腔「最近有甚麼搞作?」,言談間是「那隻股票可升!」,找朋友的動機是「看看大家有沒有機會合作吧」,很典型的剛出來社會工作的年輕人。這不是人們所憧憬的風流才子,風流才子應該是像唐寅般狂狷,像祝枝山般癡線,像文徵明般才高但憨厚,或像周文賓那樣英俊,英俊得可以扮女人而人不知。

  在這個層面上,徐禎卿顯得有點不乾脆。但可以理解,身處怎樣的環境,便容易造就怎樣的價值觀。徐禎卿開始和一些「上層」文人打交道,和李夢陽、何景明、邊貢、康海、王九思、王廷相合稱「前七子」。(明朝早期七位提倡復古的文人,後有李攀龍、王世貞、謝榛、宗臣、梁有譽、吳國倫、徐中行,稱為「後七子」)

  不過徐禎卿在詩方面是四大才子中成就最高的,《明史》說他「詩熔煉精警,為吳中詩人之冠,年雖不永,名滿士林」,即他的詩在煉字造句方面十分精警,是吳詩人中第一人,雖然年紀輕輕便死去,但名滿士林。徐禎卿死於正德六年(1511年),死時才三十三歲。這其中有點頗奇怪的,徐禎卿晚年潛心道教,研習養生,反而早死,可能和服食煉丹有關。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內引徐禎卿兩句詩,向來被認為是名句:

文章江左家家玉,煙月揚州樹樹花

  我手頭上的徐禎卿文集內找不到此詩,而網上也找不到全文。但有一首我頗喜歡的《題扇》:

渺渺太湖秋水闊,扁舟搖動碧琉璃。
松陵不隔東南望,楓落寒塘露酒旗。

  意境淡遠,頗具神韻。詩題《題扇》,想是書於扇上之詩。在徐禎卿短暫的人生中,只看到他專長於詩,無疑是四人之中成就最高,但也就沒有其他專長,比如唐寅詩書畫三絕;祝枝山善於詩文而草書國朝第一;文徵明書畫俱佳,明四家(畫)、明三家(書)都佔有席位,亦善詩文。琴棋書畫是中國傳統文人的外飾形象,也因此徐禎卿不符合民間對「風流才子」的憧憬,而被摒諸四大才子之外。



風流才子不風流(四)--文徵明

2006年02月18日


  風流才子不一定瘋瘋癲癲,文徵明和唐寅、祝枝山便很不同。

  文徵明本名文璧,徵明是其字,後以字代名。唐寅和祝枝山都屬於天才型,才思敏捷,但文徵明小時候被認為是弱智,到了八歲還不太會說話。奇怪到了十歲便倏然開竅,變得過目不忘,十四、五歲開始有才名。

  他學文於吳寬,學書於李應禎,學畫於沈周(唐寅亦學畫沈周),都是其父文林的朋友。文家亦是書香世家,其父文林是溫州知府,其叔文森是右歛都御史。上述人物之中,有一個人我們要留意,那就是李應禎。李應禎不算甚麼大書法家,但是個教育家,曾對文徵明說「只懂臨摹王羲之,就算一模一樣你也不會超越他」,對文徵明頗有啟發。而李應禎便是祝枝山的岳父,可能因此,性格比較古肅的文徵明便與狂放的唐寅、祝枝山結下不解緣。

  文徵明在考試方面比祝枝山還差,自十九歲考得秀才後,前前後後考了九次都考不到舉人。唐寅二十九歲一考便考了第一(解元),祝枝山考到三十二歲才合格(舉人),但文徵明連合格都拿不到,一直到五十四歲(唐寅死該年,文徵明和唐寅同歲,唐寅死時五十四),才由巡撫李充嗣推薦,成為翰林院待詔。「待詔」是一個官名,意思是待在翰林院等皇帝有事才詔見,閒官。

  其為人古肅、耿介、正直,是很典型的儒生形象。十六歲時,其父文林死去,吏民想送文家一點金錢,文徵明一一推卻。巡撫俞諫見他家境不好,想給他一些錢財,指着他的藍衫說:「怎麼這麼舊?」文徵明裝作不懂,推說「因為被雨所濕。」令俞諫都不好意思說明來意。(《明史》原文「(俞諫)指所衣藍衫,謂曰:「敝至此邪?」徵明佯不喻,曰:「遭雨敝耳。」敝是雙關語,俞諫意指文徵明衣舊,暗示久試不第;文徵明裝不懂,說為雨所敝,即衣服被雨所濕。藍衫即襴衫,明朝秀才都穿襴衫。)

  文徵明雖然科舉不得意,但其名聲早已傳遍天下。寧王宸濠想招攬他和唐寅,文徵明知其蓄有異志,託病不赴。直到五十四歲,他才被授與一個小小翰林院待詔。唐寅死後,文徵明便成為吳中的文壇領袖,以他的才名,去做翰林院待詔,同朝之間很多人看他不順眼,大抵出於嫉妒、忌才之心,文徵明又不懂人情世故,直腸直肚,加上當時官制和他不合(即他非政府所需的「專才」),所以做了三年便自行請辭。

  從一件事我們可以明白其為人。張璁曾受文林提拔,後來張璁得勢,以不太恭敬的態度叫文徵明寄附其下,文徵明當然不理他。未幾內閣首輔(宰相)楊一清招攬文徵明等一班人才,但文徵明最後才到。楊一清不滿說:「你不知我是你老爸的朋友?」文徵明義正詞嚴道:「先父死去三十多年,他說過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敢忘記,實在不知你是先父朋友。」言下之意是,楊一清在文林死後三十多年來都沒理過文家,到文徵明有名時才去招攬他,然後又「扮熟」。

  楊一清被說得有點慚愧,事後與張璁合謀想調走文徵明。文徵明不停請辭,結果反而被李充嗣賞識,推薦做翰林院待詔。但是福是禍,這便很難說。

  文徵明書、畫俱佳,畫方面與唐寅、沈周、仇英合稱「明四家」;書方面與祝枝山、王寵合稱「明三家」。所謂見其字而識其人,文徵明最擅長的是楷書,尤工小楷,與狂放的祝枝山工草書,相映成趣。

  天下四方的人都到他家門前乞書畫,可見其名氣之大。但文徵明堅持幾個原則:

一、不給王侯
二、不給高官
三、不給太監
四、不給富人
五、不給外國人

  周王、徽王等多個諸侯送他財寶古玩,文徵明看都不看,原封不動退還;外國人遠遠道來,都不得見,深以為恨。文徵明只會將自己的書畫給窮人,尤其那些落第潦倒書生,也許是觸及他仕途不如意的遺憾吧。

  晚年投其門下的門生愈來愈多,漸漸形成一個吳中文人集團。傳說文徵明死時仍是「置筆端坐而逝」,置筆即放下毛筆;端坐即端端正正的坐着,可見他一生的堅持。終年九十歲。

  《滿江紅.拂拭殘碑》是其名作:

  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依飛何重,後來何酷。豈是功高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端,堪恨又堪悲,風波獄。

  豈不念,疆圻蹙。豈不念,徽欽辱。念徽欽既返,此身何屬?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名句「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點出秦檜何德何能害岳飛?不過媚諛宋高宗,怕一旦岳飛功成,光復中原,徽、欽二宗返國,高宗便得下台。性格耿介,不甘圓融,官場政治黑暗,文徵明是文壇領袖,但不是做官的材料。

文徵明《仿米氏云山圖》
其山水畫有粗細兩種風格,此作屬粗筆,墨氣淋漓,畫面蒼潤,粗放中寫出典雅,是晚年的作品。



風流才子不風流(三)--祝枝山

2006年02月17日


  說起祝枝山,我們可能會想起阿叻。

  祝枝山本名允明,字希哲,枝山是他的外號,因為他右手多了一根手指,所以自嘲「枝山」。單從這點,我們大概可以猜想他的為人。

  他是四大才子中年紀最大的,長唐寅、文徵明十歲,長徐禎卿十九歲。其祖祝顯在正統四年考得進士,故爾後七代都是書香世家。周星馳《唐伯虎點秋香》內的祝枝山是個渾渾,經常佔唐寅便宜,其實祝枝山是個天才,而且像唐寅的大哥哥。《明史》說他「五歲作徑尺字,九歲能詩」,即五歲便能用毛筆寫出一方尺的大字,九歲便能作詩文。這還不止,他七歲時便已考得秀才,不過這可能和他的家族背景有關。到三十二歲時,會試考得舉人。唐寅也是舉人,但唐寅考了第一,故稱「解元」,其他則泛稱舉人。

  唐寅的瘋癲是佯裝豁達的一種釋懷手段,祝枝山則是樂天知命而任意東西。他很喜歡渴酒,每當賺到錢,便全用來請朋友飲酒作樂,飲到不留一分,或與朋友分掉所得錢財,極其豪爽。沒錢了,向人借,當一出門被人追債,他便很興奮,是怪人一個。

  祝枝山表面很怪,但其藝術造詣很高。論畫首推唐寅,論書則首推祝枝山。其與文徵明、王寵是明中葉書法界的「明三家」,尤以草書成就最高,有「國朝第一」之譽,即當世第一流草書大師。

  別看他瘋瘋癲癲,但認真起來也是個做官的材料。《明史》:

「允明以弘治五年舉於鄉,久之不第,授廣東興寧知縣。捕戮盜魁三十餘,邑以無警。稍遷應天通判,謝病歸。嘉靖五年卒。」

  從興寧知縣到應天通判,可謂稍有政績。但為何「謝病歸」?歷來有不同看法,大抵認為祝枝山不滿當時朝政,所以託病辭官。事實是否如此,我們不得而知。不過我們可以留意,祝枝山三十二歲才考得舉人,而且不像唐寅一考便考得「解元」,而「久之不第」,說明他讀書考試方面不太好。

  事實上祝枝山確是多次考科舉,考到三十二歲才取得舉人,其後一直考不到進士。考不到進士,類似今天你考不上大學,政府工你是不用想的了,頂多讓你做做合約員工,「非公務員職位並不是公務員編制內的職位,將不會按公務員聘用條款和服務條件聘用,並不會享有獲調派、晉升或轉職至公務員職位的資格」,在「學而優則仕」的古代,讀書不成,你還有甚麼作為?

  無疑,他是有才學的,但並不是當時官制所需的才學。他有點像竹林七賢中的阮籍,都是反名教,如《罪知錄》內力評杜甫而揚李白,說杜甫是「村野」,是「外道」,因此被王士禎評為「狂誖至於如此……令人掩耳不欲聞」。那我們可以想像,有這種心態,政府工是不會歡迎你的,現成的學制也不適合於他。唯一慶幸的,祝枝山一生沒甚麼大不幸,不像唐寅,故其性格比唐寅來得樂觀、豁達,也因此能被追債時還很興奮。

祝枝山草書蘇軾《前赤壁賦》「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以氣行筆,點畫線條,盤旋飛舞,令人不可端倪。



風流才子不風流(二)--唐伯虎

2006年02月16日


  情路上不如意,仕途上亦沒有作為,唐寅一生,是典型知識份子懷才不遇的坎坷人生。

  唐寅中年時,曾經投効寧王。寧王叫朱宸濠,是朱權(朱元璋十六子)之後,他一直蓄有異志,不停招攬人才,終於在武宗正德九年(1514)正式向唐寅和文徵明招手。但文徵明看穿他的心意,婉拒不赴,反而唐寅投効了。可以理解,在「正途」上不得意,所以唐寅明知寧王不妥,仍有放手一博的心態。

  後來寧王謀叛的之心日彰,唐寅便縱酒乍癲,令寧王不滿,才得以脫身。結果寧王被王守仁(陽明)打敗,被誅於通州。

  至此,唐寅對仕途可謂真的死心。「看破紅塵」,開始潛心佛學,從《金剛經》中「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取號,自號六如居士。但一切都只是消極的逃避,只是多重挫折下所萌生的遁世心態。唐寅不是做和尚的料子,絕對不是。你看他畫作上最出色的都是畫女人(士女畫),怎會是和尚?

  經過一段時間的平伏,唐寅開始找回自我。晚年在家鄉建了一座桃花塢,門前牌匾上書「江南第一風流才子」,自提。唐寅又變回年輕時狂狷的唐寅,但這是歷盡滄桑的狂狷,和年少初生之犢的狂狷,有本質上的分別。

  自從周星馳的《唐伯虎點秋香》一戲上演,「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兩句詩便廣為傳頌,人人通曉。這兩句詩摘自《桃花庵歌》,是唐寅居桃花塢時所作: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月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輪酒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閑。

他人笑我忒瘋顛,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酒無花鋤做田。

  的確,「他人笑我忒瘋顛,我笑他人看不穿」很能概括唐寅的心態。看似瘋瘋癲癲,輕薄狂狷,其實是因為得不到別人明白。既然俗世不明白自己,那也就無所謂,我就瘋瘋癲癲,讓你去揣測、去解讀自己,而我落在一旁,笑你也笑自己。

  唐寅一生的鬱結太多,何以排遺?男人通常都將一生的精力投放到事業上,就算人生百般不如意,只要在事業上奮鬥,將目標投放至此,事業上的認同令男人可以覺得甚麼都不要緊,可以從中找到寄託。但他的事業全盤失敗。

  沒問題,那將視線轉移到兒女私情之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但,身邊的女人不是早死便是離自己而去。他的人生,又怎可以寄託在愛情之上?

  那不如將人生的意義託付在親人身上,親人就是自己的原動力。不對,唐寅的父母妹妹都已死去。孑然一身。

  所以無論是絕紅塵的「六如居士」還是瘋瘋癲癲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我們都看到,那是唐寅無力的疾呼。世宗嘉靖二年(1523)十二月初二,唐寅帶着遺憾,帶着事業上的遺憾,帶着愛情上的遺憾,帶着「世人不知我」的遺憾,悄然走過他的人生。

《絕筆詩》 唐寅

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也何妨?
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漂流在異鄉。

唐寅《桃花詩畫》,全詩看似豁達,而悲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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