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8月27日
兩個武士裝著的男人跪坐在榻榻米上,神色凝重,似乎在商討甚麼重要事宜。
棗紅色的織錦,在光與影的切分下帶出了它立體的深沉,就這麼一枝燭光,不可再多,它使細川藤孝多添三分文人學究的風采。細川藤孝,是大將軍足利義昭的家臣。
那是一個亂世。
日本的戰國時代,正確的稱謂,應該是室町時期。自公元十二世紀源氏登上征夷大將軍,創立鐮倉幕府後,日本的政治體制就沿用幕府這種架構,直到十九世紀明治維新,才代之以國會。天皇,是神的化身,皇室一系,更迭的是幕府。所以幕府的易手,就如同改朝換代。十六世紀的戰國時代,也就是足利氏的室町幕府時期。細川藤孝的主公足利義昭原本是個和尚,只不過哥哥被人謀殺,才還俗登上征夷大將軍的寶座。
坐在細川藤孝對面的這個男人,只穿著一件白中泛黃的麻質粗衣,不過配襯他背上那水色桔梗家徽,倒予人一種倜儻。他的名字,叫明智光秀。
「我對朝倉義景十分失望。」在這個戰亂時代,連征夷大將軍都可以被人謀殺,幕府名義上的存在與否其實已經無關痛癢。細川藤孝這次來到越前,就是希望朝倉義景能幫上一把。可惜,朝倉義景沒有這個心。
「明天我會去見主公,請他和你再詳談。」
「沒用。」藤孝說得斬釘截鐵:「朝倉義景已到了他的極限。」
「藤孝。這不是作為朝倉家家臣的我該聽的。」光秀瞟了門窗一眼:「也不是作為足利家家臣的你該說的。」
「朝倉義景待你如何?」
「不薄。」
「是嗎。」
有保留的回應,其實就是一種否定。明智光秀十分清楚。
「你這次到來,不是為了說這番話。」
「就因為我是足利家的家臣,所以非說不可。」
「話不必說盡。」光秀拿出茄子與花入,泡起茶來。
「太熱。」他接過來呷了一口。
「是你心浮氣躁。」
「何以見得?」
「沒有轉碗便喝,不像講究禮儀的你。」
「在朋友面前,還要講究甚麼禮義?」細川藤孝笑了:「茶道為何要正方向轉碗三次、逆方向轉三次?」
「為了觀賞茶的變化。」
「那時局的變化,如何觀賞?」
他繼續泡茶。
「我看現在就像明國的周朝末年。」這是試探性的下結論。
「王室黯弱,大名*並起。的確很像。」
「誰人會成為姜小白、姬重耳?」
「恐怕只有鄭莊公、秦武王。」
細川藤孝放下茶碗,右手按在膝上躬身作彎,以一種臨踞的姿勢道:「我看越後的長尾政虎(上杉謙信)、甲斐的武田信玄、安藝的毛利元就,甚至連那剛崛起,實力還很不濟的織田信長,都在覬覦天下。但一定沒有朝倉義景的份。」
「藤孝!」
「齊桓、晉文也好,鄭莊、秦武也好,都是一種被動。縱然盡心為周室,他們死後,王室還是要面對同樣的問題。唯一能夠改變的,就是自強。」
房間突然一片沉默。燭影搖紅,細川藤孝的影子打在牆上,隨著燭光一同搖曳。
「明國的孟子有一句話,說人為了博得名聲,可以連天下都不要,但反而會在生活的舉止上,露出吝嗇的神情。朝倉義景是一個外寬內忌的人,他喜歡裝模作樣扮成磊落大方,寬大為懷,其實他每一刻都在計算,將所有事物都分為有利與無利。不要再浪費時間。」
光秀乾脆合起雙眼。藤孝明白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朋友,已經默認。
「復興幕府,是武士應盡的責任。」「責任」二字,特別用力。
復興幕府?
遺忘了的激盪,在這個年過三十的男人身上被重新激活。回想流浪的日子,憑著一身學問與才能,雖不致愁衣食,但沒有目標與理想的人生,本來就是一種無所適從。他問自己為何當初要離開齋藤家去做浪人,不也是因為齋藤義龍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嗎?但為了逃避無根的浪蕩,卻又走去侍奉這個不見得比齋藤義龍好多少的朝倉義景。他也為自己的矛盾而咧嘴苦笑。
明智光秀緊握雙拳,按在蓆上彎腰鞠躬。
細川藤孝重複他的動作,表示回禮。
*大名: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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